『類非典』科幻武俠短篇
由三都抵達榕江時,新月甫昇過樹梢。施展輕功,水羲兒向都柳江支溪上的一座風雨橋掩近。為時雖晚,橋上仍聚著四五對青年男女。這兒是侗族地界,他是水族,故須份外小心。尤其『古州大款』便設在這榕江寨內。繞過風雨橋,不遠處一座羅漢樓飛揚高聳。
數日前他自『水書』上發現,一樁極其凶險的大難即將降臨。身為水書先生,禳災是他的職責。依書推算,他當向東偏南,疾行百里勘探……
羅漢樓又稱鼓樓,遠遠望去,此刻樓內燈火通明,人影幢幢。樓外數名守衛竟都是兵備道明朝朝廷的兵士。難道真有什麼大事將發生?或苗人又起事,兵士來鎮壓?
找了一隱蔽處盤膝坐下,摒除雜念,他將師門至寶『辰星晶玉鐲』套上左臂,運起『小瑯環如意吸星大法』。
依訣吐納,他很快與臂上晶鐲化身一體。透明的晶鐲此刻出現層層煙嵐,而雲煙翻湧中,又閃現點點星光……
他睜眼仰頭……天上眾星也似乎隨著鐲內星光的明滅正向他眨眼…… 開頭這一刻是他運功最緊要的關頭,『小瑯環如意吸星大法』就有這一個先天的缺陷,運功開始,一股燥熱的濁氣會直襲丹田。他的姨母,也是他師父,曾語焉不詳地說過,他母親便因練功不慎走火入魔,而提前結束了生命!
他抱元守一化鍊那混沌濁氣,濁氣之起似乎每次都不同,此時係由肘肱內側冒出,他相信這必與一日的時辰有關。但無暇細想,他漸進入渾然無我的境界。他聽到不遠處似有一對野鴨交頸而眠……一隻田鼠正在覓食……不過他須諦聽的並非這些有趣的天籟,而是羅漢樓內人類的喧嘩……他藏身處離樓尚遠,只有那語絲諷片在他耳膜上寧憩積澱……
人數不多,話語夾著笑聲。侗人喜打油茶,又貪杯。他們是在喝茶呢?還是在喝酒?由語調分辨,應是官話,大概在接待官員,但談話的內容是什麼?他進一步凝聚秘功……
(對話者一亮)湖廣……來……見
(一尖)男……來……被
(第三者加入)久也……高明……高
(眾人狂笑)
他們是在討論各省的治績嗎?
(尖聲)兄……度……五倍
莫非,是藥材?
(亮聲)見……情況
(尖聲)瘟疫……開
他吃一驚!對瘟疫他不陌生,七年前—即嘉靖十七年,廣西發生瘟疫,當時他才十三歲,與姨母、和孿生妹妹水媚兒,棲身在大苗山苗人區,緊練兩門別走蹊徑的功夫—『小瑯環如意吸星大法』和『小極樂含妙啐影魔舞』。
(突然一個沙啞喉音)三都……恨
他不禁心神大震!這聲音是兩年前買通武林敗類向他下毒的陳蒙爛土寨的雷土司!中毒後他眼直口噤,體僵不得動彈,神智卻清楚,遭雷土司手下拖至荒山丟棄。按耐住激動,他掩近鼓樓。
密枝繁葉藏好身影,他窺探,不錯!是雷土司!正與鄰座官員低頭私語。他克制衝動,保持冷靜。但立即又悚然一驚!因為樓內有第五個人在座!之前他以秘功諦聽竟未察出。這人是武林高手嗎?看裝束是侗族青年,面目姣好,英氣內斂。此刻淺笑著正細審手中一個獰怖的面具—尖頂歪嘴,眼珠特大,是土家族『儺堂戲』裏用的!相傳周朝有方相氏掌大儺。所謂大儺,是一種索室驅疫的儀式。樓中諸人剛才提起瘟疫,但人人臉上卻都一絲得意神色!究竟怎麼一回事?定然藏有陰謀!
這時兩名盛妝侗族婦女鶯鶯燕燕地進來斟酒。他乘機細查眾人。除雷土司外,他又認出滿腮鬍子的是寨老韋福,也就是地方頭領。精黑瘦小的都勻兵備道的顧僉事。不識的除侗族青年外,是一個面容慘淡,未老先衰的中年漢子,這時正賊眼炯炯盯著兩名鶯燕打轉。
但聽韋福問顧僉事:「……都指揮使李大人那兒……」
「都打點好了!」顧僉事尖細的聲音說:「哎……第二批川滇那兒的藥材可都運到?」
「這得問宋土司了!」
原來這病容賊眼的是水東土司!
「……嘿嘿,宋土司怎麼?心不在焉了哇!哈哈!」雷土司狂笑,眾人哄鬧。
韋福向那侗族青年:「九爺剛從漳州回來,福建那兒情況如何?」
原來不是侗族!只有京裏來的才稱『爺』!
九爺沒答話,卻看著兩名婦女。韋福揮手將她們支走。水羲兒突然想起這九爺是誰。人稱『九尾狐』的章九!一套『千幻靈狐掌』深不可測。
九爺聲音不帶感情:「已經有三十多個村莊受到影響……」
顧僉事:「哦?這次效果特佳!?」
章九:「不,可能起了病變,瘟疫大行,恐怕……會一發不可收拾。」
雷土司:「早知如此,應該囤積更多藥材!」
章九:「目前,還沒有任何藥物可以控制這病變。」
雷土司:「那不成問題!只要說四川或雲南發現什麼靈草!」
水羲兒愈聽愈氣!喪心病狂的人,為了賺錢,竟不惜引發瘟疫!
韋福:「……這樣,三都的水源,還要去下毒嗎?預定本月中旬……」
雷土司:「嘿嘿,今早我就下了!等不及!」
水族雷土司竟對自己族人下毒手!
立時氣憤填膺,水羲兒不小心掐斷一截枯枝,他連忙向章九看去。這時宋土司同雷土司爭辯:「就算朝廷重新任命『長官司』,也不見得輪到你頭上!」
原來水族地界本有蒙、皮、雷三姓土司,洪武間幾全數被滅,改流官治理,只少數幾個寨子,仍歸土司管。陳蒙、爛土是其中之一。雷土司顯然想將三都納入自己的控制。這些貪官污吏!不留神他又掐斷枯枝。
這時章九突然起身說:「雷頭兒,時間不早,咱也該走了。」
水羲兒必須作決定,是留下盯住仇人,還是跟蹤章九?不過,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,雷土司他隨時可以收帳,這九尾狐的底細須摸清楚!
那章九步出鼓樓時,已換回漢裝。水羲兒暗中尾隨。果然是老狐狸,半個時辰,繞了幾個圈子,才出寨往東南而行。
這時正來到一個林邊,竟突然不見蹤影!水羲兒追入密林。一進入便覺林子怪異!一種窒息的死寂,新月微光又更使林內鬼爪陰森!這林子會是像諸葛武侯的八卦陣那樣?
他向右折,景況攸變! 突然他心生警覺!矮身斜竄,兩支袖箭身旁擦過!
他怒道:「九尾狐!你算什麼好漢!鬼祟偷襲!」
一絲極微的笑聲五尺外樹後傳來。他突起發難,右手裏外一兜一推,拍出一掌。一聲悶哼,一個身影震出丈外。他飛身躍近,沒想到林內竟還有一個大水潭,水潭直徑有四、五丈左右,此刻兩人對峙潭邊。
章九:「『如意推星手』早已失傳!你是誰?」
他一怔,除了『推星手』,他還使了三成『牟尼印』,沒被這小子瞧出來!
「哼!分明是武當的『推窗望月』,我是誰有必要告訴你嗎?!」
章九微笑說:「你鼓樓竊聽,暗夜尾隨,究竟有何企圖?」
他咬牙切齒:「你們喪心病狂的一群!引發瘟疫要害死多少人啊!」
章九咳了咳:「這不是我們的本意!誰知會起病變……」
「如何不思急救,連三都也下毒手?!」
章九臉色深沉,沒答話。
「廢話少說!除惡務盡!」他頓起殺機,運起師門『牟尼印』:「領教『千幻靈狐掌』!」同樣一式『推窗望月』他拍向章九左肩。
劈啪連聲中,已交手七八十招。『千幻靈狐掌』又快又狠,招招攻向要害,可惜遇見剋星。九尾狐內功似乎平平,快打下去絕討不到便宜。果然章九緩下攻勢。但『推星手』攻守自如快慢隨心,他豈會給章九喘息的機會!『撥雲摘星』、『五星相印』、『穿雲墜星』上中下三盤一氣攻去。
「且慢!住手!」章九喝道。
他停攻……
只見章九用袖口遮住手掌,自懷內取出一個油紙包裹。
「這是一件瘟疫死者的穢衣,我留下,想設法研製解藥。你既有拯世救人的胸襟,不如你去設法吧!」
他不禁一怔,難道九尾狐並不如傳聞的壞?他不自覺向前去接!
「……我看倒不如你現在就立刻研究解藥吧!」綻開詭譎的笑容,章九一捏一拋,竟將包裹丟向潭心,「這青龍潭乃此地水源,你瞧著辦吧!告辭了!」
他被騙了!這該殺的東西雖可惡,他卻不能置這一帶的居民於不顧!他環顧,見樹林呈八面形圍住圓潭,果然是八卦的樣式。他向潭心走去,要撈起穢衣。潭心的油包已經半開,淡色的衣服在漆黑的水面逐漸展佈……變形……
潭水冷冽,他取出晶鐲套上左臂,運功潛身入水。這次濁氣起自腿骨內側,但燥熱被陰冷潭水化去不少。
穢衣像詭異水母在水中沉浮,而半開的油紙包,卻像摺船隨波上下。
他游近伸手先取油紙,想用油紙兜取穢衣。才一接觸便覺不對!指尖一陣痲痺慢慢傳開!
他中毒了!又被騙了!
倉皇間他嗆了好幾口水。穢衣於折騰後,功成身退沉入水底,只剩那載毒的油紙包,在水面勝利地囂張雀躍。
他想往回游,但不對,入林處一片死寂,分明是片絕地!他須搶佔對岸的生地!
未達彼岸他右臂已失去知覺,他轉身仰泳,以左臂和雙足划水。不一會,他似乎觸及沙土,他想翻轉查看是否到岸,但肩頸無法動彈!他單手探摸,發現已達潭邊沙渚。他設法將自己盤膝坐起,肩頸以下仍浸在水中。
他不知該恨,還是該悔!沒想到輕輕年紀就這樣葬送小人手裏!他想起師父和妹妹水媚兒。媚兒在這兒就好了,媚兒身上有師門另一重寶『鏤心玉蟾蜍』,專解百毒。
這一生中,他數度陷入困境,每次幸都絕處逢生,這一次也會有奇蹟嗎?
頭一次,是山裏採藥,誤食毒菌。山裏一個異人,給他一包石粉解毒。那異人不會武功,但一日三餐磨石為粉,吃的是石粉。
第二次也是採藥,掉入石洞,暗不見日。也是一個異人引他出洞。第二個異人也不會武功,但黑暗中,兩眼發出綠光…
他們外表與常人無異,是什麼原因使他們的生理機能產生了這般突變?
第三次便是遭雷土司的毒手,被丟棄荒山。就在他昏迷快完全喪失神智之前,聽到一個聲音……
「不要抗拒。」
不要抗拒什麼?
「你中的毒。」
怎能不抗拒呢?
「你接受。」
我接受?
「是的。你和毒共存。」
共存?
「是的。誰也不用消滅誰。」
消滅?不……不消滅?
「是的。相容才能共同生存。」
可是毒已入我體內!
「正是。如果沒有你。那毒和你就是一體了。」
沒有我?
「對。把你自己忘掉吧。」
忘了我?
「你的身體沒有你。會活得更好。」
如何沒有了我?
「我助你一臂之力吧。」
似乎有枯枝伸過來點向他左右晴明穴,然後一股熱氣襲身……等他醒來,已經解毒。這個異人只聞其聲,不見其形。是怎樣的突變連形體也不見了呢?
他的確聽到一個聲音。
是章九。站在潭對面。大概返來查看他的死活!他本能地運起秘功應敵。
濁氣起自中焦,又與某種新的毒素結合,來勢洶洶!熱毒直攻手太陰肺經,循穴渡脈!幸而潭水再次消減了燥熱。
章九:「你中了『鶴頂楓』,妄動真氣,已無藥可救!求仁得仁,你不應該怪我,可惜那『如意推星手』失傳了!」
章九走了。沒繞過來再補他一掌或一指的。中原武林為什麼每每將毒物冠以美名?!
哼!想我死掉!還早呢!
我沒有了我…那麼毒也不是毒了!
他凝視寒潭,思考著無形異人的話。
如果他心中沒有了肩、頭、頸、臂等肌肉的存在,豈不也就無所謂僵直不僵直了?!
他眨了眨眼。他真的眨眼了嗎?新月已落近潭的邊緣,滿潭星星更明亮。他心中一動,俯首細審潭底明滅的星光……
這不活脫一幅銅人腧穴針灸圖上的穴道嗎!愈看愈真!新月的微光在粼粼水波中一線線伸縮,似乎正指示著經脈的運行路線。按圖稽索,此刻波光月影和寒潭星辰所列出的,正是手太陰肺經諸穴,起自中府,入雲門、天府、俠白、尺澤、列缺、經渠,經太淵、魚際、到少商。他運秘功導氣行穴。
原來他師門這『小瑯環如意吸星大法』吸的竟是『水中星影』!
果然臂上晶鐲也立時感應發出熾光,一股熱氣由尺澤往手指緩緩前行,然後由手指商陽、二間、三間轉入手陽明大腸經諸穴,循序漸進運轉全身。
水天搖影,星辰透機……他覺得與天地渾然合一,忘去肉體。既無肉體,何有病毒?
我們和諧共存好嗎?接受你,接受我!來!循經脈而行。還有奇經八脈……
遠古神農氏嚐百草,會不會是嚐百病?以身餵病,爰共求存!正像他現在這樣……
嘉靖二十四年福建大疫死者萬計【古今圖書集成醫部續錄】,貴州的人民會因水羲兒的以身餵病,與病共存的神秘奇幻武功而得到拯救嗎?
註:
一 張先【虞美人】:「苕花飛盡汀風定,苕水天搖影……」二 『類非典』即“Pseudo-SARS”